第三节 发展目标与发展过程
主流的新古典经济学是一套研究市场和价格机制运行的理论,在很多核心议题上,这套理论并不怎么"因地制宜"。体系很精巧,逻辑也很严密。但对于发展中的国家和其所面临的实际问题,核心议题不能仅仅是问"市场机制的缺位"在哪里如何去补位——而是如何发展出与本国资源条件和禀赋相适应的发展模式和治理方式。
经济发展的核心之一是提升生产率。对于技术前沿的发达国家来说——其生产率的增长来源和创新与发明。而市场经济一套完善的动态的竞争性关系——推动者创新不断产生——但发展中国家来说——其生产率的发展更多的来源于学习模仿和引进技术——而非独立的创新和发明。但也有一个逻辑——当技术和产量达到一定水平之后——有了一定的规模之后——这种模式就不能再纯粹靠模仿转型为"先发创新"——后起发展经济——自然而然也会出现一些"后发劣势"问题。(18)
本书一直强调发展过程与发展目标的不同。照搬发达国家的经验——照搬发达国家过去的法律和制度——未必能够让一个落后国家走上发展道路——你也不能抛弃自己过去的路子和方法而去成功采纳——未必就会成功。历史的积累不能扔掉——这也给了大量案例来说明:如果纯粹模仿也不一定行——各国发展的道路和条件的差异性还是要尊重的。而且——如同美国、日本、韩国等多国的历史所表明的——经济发展的道路中有众多充满着变革和阵痛的历程——与一路顺风顺水的直接到达发达国家状态的直线路径完全不同——本国的发展和教训、实践出的路子和方法也需要尊重。
不仅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发展路径有所不同——在中国这样一个大国内部——各个省市的发展水平和路径也不同。如果一并分析两百年的历史经济数据——浙江、江苏、广东——等省的发展路径和内陆落后省份的发展路径可以有很大的差异。而跨国的各种案例研究方法——被称为"轶事证据"(anecdotal evidence)——其实并不是一种"不好"的方法——但如果对大量的"样本"进行全面量化分析——则能够获得更稳定的证据和判断。但这也不意味着说个案研究就是没有价值的研究。
可行的政策不一定受到理论的约束,也是受到实际条件的约束。可行的政策不仅是有益的制度建设——也要确保政策具有执行力——还要能够在利益各方中获得较大的共识。因此在很多国家中——不同的政策组合和不同的改革路径和措施——要在实际环境中"渐进性改变"中的各种冲击机制中——往往会以全局的低效率——却常常被解读为"扭曲"和"资源错配"。但任何成功的转型过程都离不开缓冲机制。
经济发展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当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我国的GDP总量哪年能超过美国——而是探讨我国是否具备了下一步发展的基础和条件:产业升级和科技进步还能继续齐头并进吗?还有几亿的农民能继续城市(镇)化吗?贫富差距能控制在社会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吗?在现有的基础上,下一步改革的重点和具体政策是什么?因此本书在每个重要议题之后,都尽量介绍了当下正在实施的政策和改革,以便读者了解政策制定者对现实的把握和施政思路。有经济史学家在研究美国崛起的过程时曾言:"在成功的经济体中,经济政策一是务实的,不是意识形态化的,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24)
最后,与主要研究成熟市场的新古典经济学相比,研究发展过程的经济学包括两大特殊议题。一是发展顺序,二是发展节奏。在现实中,这两个问题常常重叠。但对研究者而言,第一个问题的重点是"结构",第二个问题的重点是"稳定"或"渐进性"。
改革方向和改革过程是两回事。就算每个人都对改革方向和目的有共识(事实上不可能),但对改革路径和步骤也会有分歧。什么事先办,什么事后办,也不容易决。每一步都有人受益、有人受损。拼命争取和拼命抵制的都大有人在。就算能看清对岸的风景,也不见得就能摸着石头成功过河。鹏脚石或深坑比比皆是。20世纪中叶,"二战"刚结束,出现了大批新兴国家,推动了"发展经济学"的兴起。当时的研究重点是发展顺序和结构转型问题。后来这一研究范式逐渐式微。最近10年,北京大学林毅夫教授领衔的研究中心开始重新关注视结构转型问题,其理论称为"新结构经济学",依托"比较优势"基本逻辑来解释发展次序和结构转型——称为"第三代发展经济学"。这一思路目前尚有很多争议,但无疑是重要的探索方向。(23)
经济发展必然要改变旧有的生活方式,重新分配利益,所以必然伴随着矛盾和冲突。政府的关键作用之一,就是调控改变的速度的快慢。社会在变化过程快慢之间——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感受天差地别——对于环境的变化——人们需要时间去适应。人不是机器部件——不可能期力瞬间调整——也没有人能一直紧跟时代——所以稳定的改革过程需要留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缓冲——这种"渐进性改革"中的各种缓冲机制——往往会以全局的低效率为代价——必须做有冲突——远近高低都要平衡和兼顾——让改革的承受者能适应——成功的改革需要的不仅仅是改革的方向和平衡。也需要控制一些的节奏和力度。
这种模式不能一成不变。过去的成功经验不能保障未来的成功——也不能保障它适应未来的需要。"发展"包括发展能力——也包括发展随着发展调整自身角色和作用的能力。当我们讨论向更好的"市场和法治"过渡——应该避免保护阶层既得利益——市场调节器制也是一种控制手段——大量生产消耗——市场经济化的观念也在逐渐入人心。由于政策缓冲和制度建设和政府角色功能的调整——政策到制度的优化——都需要有一个过程——实事求是地面对实际的困难和问题——"实事求是"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都是不会过时的精神。